6、往事

    夜色渐深，崑君抱着娇软无力的镜玄回了别苑，小心翼翼的把人放在床上，细心的帮他拉好薄被，坐在床边手指缠着他滑顺的发尾，“乖乖睡。”

    镜玄眼皮本来沉得马上就要睡过去，却一下子清醒过来，“你不一起吗？”

    崑君轻拢着他长长发丝，“等你睡着我要出门一趟。”

    镜玄闻言脸色微变，“这么晚了，明天再去吧。”

    崑君见他神情有异，不觉有些好奇，“怎么，一个人睡不着吗？”

    他低头吻了镜玄额头一下，“乖，你睡着我才会离开。”

    镜玄有些紧张的捏着被角，睫毛抖得厉害，“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一个人会怕。”他伸出手握住了崑君，“你不要走。”

    崑君觉得他战战兢兢的样子格外可爱，“小家伙胆子这么小？别怕，外面我派人守着呢。”

    镜玄犹豫着，眼神在崑君身上来来回回转了又转，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他缓缓坐起来面对这崑君，却慌乱的移开了视线，“我不想要其他人了。”

    崑君不明所以的皱起了眉，片刻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样捏着镜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，“镜玄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    镜玄眼中渐渐蓄起水汽，“你不在的时候，程灼会来找我。”

    崑君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子里炸开，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年镜玄在长老会是如何度日的，只是想不到自己在的这段日子程灼竟然也敢来钻空子。

    镜玄被他赤红的眸子吓到全身僵硬，多年来的习惯让他不自觉的开口，“对不起，我错了。”

    崑君被他泪湿的蓝眸刺到心口一阵钝痛，身体微微前倾把人按进怀里，“不要道歉……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
    “是我太笨，镜玄，我可真是个笨蛋……”

    少年单薄的脊背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抖，崑君感到自己胸前渐渐濡湿，他轻轻拍着镜玄的背安抚，“乖，别怕，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
    他从腰间解了什么放在镜玄手心，“把这个带在身上，这里便没有人可以伤害你。”

    镜玄低头看着掌心晶莹透亮的双龙珮，似乎还带着崑君暖暖的体温，让他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。

    崑君抱着镜玄缓缓躺下，把他牢牢锁进怀里，“你今天累坏了，好好休息吧。”

    镜玄枕在他有力的臂弯中，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声，渐渐阖了眼眸安然入睡。

    崑君见人睡熟便轻轻起身，又加了一重结界才放心离去。

    他依约来到未影洞，一道颀长身影早已在此等候，见自己入洞马上打了道结界。

    对着崑君微微欠身，“见过崑君大人。”

    崑君见眼前之人气质稳重，一副谦逊有礼的模样，想到他之前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自己的使者，便知道他这恭顺和蔼也不过是表象罢了。

    他心中挂记着镜玄，便干脆利落的掏出那鸾凤佩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，“上次我的人礼数不周，还望见谅。”

    “此次便要麻烦先生了。”

    陈汝看了一眼那玉佩，瞳仁几不可见的紧缩了，伸出手摸了过来缓缓摩挲着，“大人果然好手段。”

    崑君一挥手在桌上展开一幅卷轴，开门见山到，“此人两百年前与我失去联络，据说她曾来过思量岛，我想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，如今身在何处。”

    陈汝盯着画卷上的娉婷少女看了看，弹指将它收入袖中，“大人放心，我定当尽力。”

    崑君微微笑着点了点头，“如此便多谢先生了，我还有事便先离开了。”

    陈汝却在他身后出声，“大人留步！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崑君疑惑的转身看向他，“关于她的所有资料我已尽数留下，先生可发现了什么遗漏之处？”

    陈汝摇了摇头，“大人，这鸾凤佩的主人，可还好吗？”

    崑君立刻会意，“这玉佩并非我强夺而来，他不忍心见我日日烦恼才赠我此物。”

    陈汝心中大石虽然落下，却还是重重叹了口气，“这孩子，总是这么善良。”

    崑君微微一笑，“他的确是极好的。”

    陈汝似乎从他暧昧不清的语气中读懂了什么，却又不敢相信，“大人可知这玉佩来历？”

    崑君缓缓落了座，“自然是知道的，他当年舍命救了你的女儿，此物是你对他的回报。”

    陈汝攥紧了掌中玉佩，“当日我曾承诺，只要他开口，无论如何我都会实现诺言。如今我刑期已满离岛在即，我以为他会要我带他出岛，却没想到……”

    崑君虽然心中惊讶表面却毫无波澜，“他离岛的事我自会妥善处理，就不劳先生费心了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陈汝，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了一番，虽说长得还算说得过去，可无论如何是配不上我的镜玄的。

    他嘴角不自觉的扯了扯，笑得干巴巴，“先生还真是重情重义之人。”

    陈汝似乎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讽刺意味，眉头缓缓皱起，“大人若是同我一般亲眼见过那惨状，便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。”

    崑君顿时收敛了神色，“还望先生为我解惑。”

    两轮明月将夜色照得亮堂堂，崑君自未影洞回来后站在院中良久，一颗心激烈跳动仿佛快要冲出胸膛。

    “他六岁起被养在长老会便常常生病……”

    “每次来学堂都会被人嘲笑一身怪味道，只有小女愿意同他做朋友。”

    “那把剑那么长，他的身体那么小。”

    崑君一双棕眸因愤怒而烧得通红，他想冲进去好好抱抱他的宝贝，却怕自己这副可怖的模样吓坏了他。

    “他们想要他死，却不让他痛快的死。”

    “大家都说他活不了了，毕竟整个下半身都被剑戳烂了，血都快流光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多年了，他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个人。”

    陈汝的话在崑君脑海中萦绕，他调息片刻抚平了躁动的心绪，轻轻推开门走进房间。

    纱屏后的身影单薄却并不瘦弱，这小小的肩头独自抗下了那么多苦难，让崑君的心再次揪痛起来。

    他小心翼翼的在镜玄身侧躺下，手臂揽着他轻轻靠过去。

    镜玄似乎是感应到了背后异常的温暖，睫毛颤了颤张开眼睛，慢慢转过身来，“你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声音娇弱还带着些不清醒，镜玄蹭进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角度躺好了。

    “我好累……”

    “宝贝乖乖睡吧。”崑君手掌在他背后缓缓轻抚，“我会保护你，我们回去便成婚好不好？我们来生一大堆孩子，孩子们肯定像你一样漂亮，但是不要像我，我小时候很淘气……”

    崑君絮絮叨叨念个不停，镜玄迷迷蒙蒙中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，时不时的应一声，渐渐的呼吸逐渐绵长，陷入沉沉的梦境。

    梦里的他怀中抱着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不知在找些什么，寻了许久却也是没有找到，神情落寞的抱着孩子漫无目的的游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