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5章 一意孤行
第235章 一意孤行
驱车回到半山家中,刚好九点。 雷耀扬脱下外套,忠叔迎上来接过,低声告知他齐诗允一直没有下来用晚餐。 男人心中无奈叹息,快步踏上阶梯。可迈向主卧的脚步,却不由自主地又调转向书房。他推开虚掩的门,光静默地铺在地毯上,淡金色,如同一层薄雾。 听到动静,坐在沙发里沉思的女人抬眼望向他,目光却又忍不住飘向书桌最靠里的那堆文件。原本被压得齐整的角落,有一叠新放上去的纸张,边缘带着明显被匆忙翻阅过的折痕。 其实从雷耀扬替她掖好被角、在她眉心落下那个轻吻开始,她就一直清醒着。 她听见他低声讲电话,听见他走出房门时刻意放轻的脚步,过了十几分钟,她又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透过窗户传来。齐诗允顿时睁开眼,静静望着天花板,直到引擎声彻底远去,才撑坐起身。 她赤脚下床,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书房。 书房里没有开大灯,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,但整个空间里都有一种主人匆忙离开的痕迹。所以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没有落在书桌,而是落在那面嵌在墙体里的保险柜上。 她站在原地几秒,像是在做一个决定。随后,她抬手,输入了一串数字。 “——咔哒。” 极轻的一声,却像在她心里开了一道豁口。 柜门打开的瞬间,一股纸张与金属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里面的东西并不杂乱,被文件分门别类地放好,最上层,是一个略厚的深色文件夹,角度歪斜到突兀。 她取出来,翻开。 第一眼看到的,是雷义的名字。 齐诗允的手指顿住,随即,一页一页往下翻: 遗嘱副本的影印件、股权分配说明、董事会相关的补充条款,还有几份明显是近段时间才整理出来的法律文件,页角还留着律师事务所的水印……每一个词,每一个数字,都像一把刀,不是刺她,而是刺向雷耀扬自己。 她没有继续翻到最后,慢慢合上文件夹,靠在书柜旁,胸腔里却像被什么重物狠狠压住。 原来如此…原来他去见雷昱明,用的是这个。 用雷义留给他的最后一道护身符,去换她一个「暂时安全」? 她觉得胸口像被按了个窒息点,突然意识到,自己欠了一个终身都偿不清的债。 此时此刻,两个人面对面,齐诗允目不转睛盯着雷耀扬,起身快步绕回书桌前,把那叠文件推向他。纸张的微弱摩擦声在书房响了一下,紧接着,是她看似平静却无法抑制内心强大波动的声线: “雷耀扬,你去了哪里?” “……你为了我…做了什么?” 男人瞳仁轻轻一缩,随即冲上前用掌心把那本文件扣住,动作带着下意识的防卫: “诗允,你不要看。” “我已经看到了。” 齐诗允注视着他,眼中是不解和惊异,还有她自己不愿承认的悸动: “…你是不是把属于你的东西,拿去换雷昱明的一个保证?” 听到这话,男人动作猝然顿住,却如同一种无声默认。齐诗允心下了然,胸口那股窒息感更甚: “雷耀扬!我值得你这么做吗?” “我到底哪一点值得你去这么做?!” 想起遗嘱里那些赋予的权力和价值,她的语调明显有些崩溃,而雷耀扬忽然伸手,抓住她小臂,力道控制得极死,像怕伤了她,又像怕她逃: “现在这个时候…你还有资格决定什么值?什么不值?” “我当然有!” 齐诗允抬眸直视他,眼神狠得像失去退路的人。 因为脑中反复浮现的,是那个被封闭在过去、在雷家大宅中那个前途无量却郁郁不得志的雷昱阳,是书架上的那些荣耀与过去,他本该拥有的光明未来,本该永远都不应和自己有交集…… 女人心如刀绞,痛到连呼吸都艰难: “我所做的一切都该我自己承受!我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回头!也已经不值得你再做任何牺牲!” 听到这番言论,男人猛地收紧指尖,想要说什么又她抬手打断,她将他的手狠狠推开,声音碎落满地: “我连跟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是奢侈!就像是偷的!抢的!是违背天理的!” “而且我爸爸的死…是雷义和宋曼宁造成的!我凭什么让你再用杀人凶手的东西来替我填什么天坑?!” 空气刹然冻结。 这些话,像连发的子弹,精准无误地扫射进雷耀扬胸口。 齐诗允眼眶殷红,她尝试调整呼吸,让自己维持那份残酷的清醒: “雷耀扬,你不能为了我…放弃本该属于你的东西。” “我不要你这样……” 说着,她抬步,要离开。 而这一刻,男人终于彻底失控。 雷耀扬猛地抓住她的手腕,将她整个拉回怀里,力道极大。他将脸深深埋在她耳侧,声音低沉到震颤: “诗允,你听清楚:这一切,都是我自愿的。” “不是因为愧疚,也不是因为责任。是因为你,只有你…你觉得你不值得,那是你的事。但我认为值得就足够。” 他收紧她的腰,像要把她嵌进胸膛困入肋骨,齐诗允整个人僵在他怀中,雷耀扬与之对视,额心贴上她的眉间,呼吸纠缠: “从今以后,你摧毁我也好…利用我也好,我都认。” “诗允,你走去哪里,我都追得上。如果你要复仇…我帮你。” “但你绝对、绝对不能说…你不值得我这么做。” 听到这话,齐诗允闭上被泪水浸湿的眼,肩头微颤,被他每一句吐息烧得动弹不得。这个男人怎么会傻到这个地步…还要把仅剩的灵魂都尽数奉献给自己? 而雷耀扬只是把她抱得更紧,就像一个经历了半生风雨、终于抓住唯一火光的被救赎者: “诗允…” “留下来,今晚不要走。” 不像请求,也不像命令。却让齐诗允的心有一刹那的揪紧。 终于,她抬手,双手揪紧了对方胸口的衣襟。不是答应,也不是拒绝,只是一个暂时放弃逃跑的动作。 书房的空气像被热度悄悄点燃。不是明火,而是从彼此的呼吸里,一寸寸滚出来的暗潮。 齐诗允抓着他胸口那一下,看似微弱,却像是把男人最后一道防线扯开。 雷耀扬渐沉的呼吸和压抑到极限的情绪终于找到某个出口。他缓缓松开她的手腕,却没有让她退开半步,而是沿着她手背、手臂、肩线一路蜿蜒,像是在确认生命迹象般地抚过。 齐诗允没有躲。 她垂眸,看着自己捏住他衬衫形成的褶皱,像执着地抓住某个正在下沉的世界: “雷耀扬…” “你做这些……不是在救我,是在毁你自己。” “你不该用你的未来…全部押在我身上做赌注……” 男人听见了,却又全然不在意。他抬起她下颌,动作温柔却带着他一贯的强势。他轻轻贴上她的额头,呼吸炙热: “我不要那种未来,我也不要那些东西。” “我只要你。” 齿间几乎是用咬的,把每一个字送进她耳朵里。 对方微怔时,雷耀扬的唇贴住她,并不是在强迫她,也不是在主导什么。他只是靠近、靠近,再靠近,用一种不带侵略、却深到令人动摇的方式,把他的存在刻在她皮肤之下。 齐诗允只觉得世界的边缘忽然模糊了。 不是晕眩。 是某种封闭太久的东西被拉开,一寸一寸地脱钩、滑落、坠入。她甚至听见了声音。那不是实际的声响,而是意识里…某根弦绷断后振起的嗡鸣。 像深海里,最后一点空气破掉。 她陷下去了。 可她偏偏在这种沉落里,感到一种莫名清晰的冷意。 因为雷耀扬为自己换来的安定,反倒更让她觉得无所适从。而自己沉沦前的最后一丝理智,都在计算着,如何利用这份安定,让雷昱明那个不餍足的无底洞,成为一个被世人唾弃的深坑。 下一秒,思绪被搅散。 齐诗允的呼吸被男人牵得纷乱,她能感到自己的理智在被一层层剥开。 书房外风声微动,像是世界在遥远的地方发生,跟这方天地毫无关系。整个房间里,只有雷耀扬愈发粗重的喘息,和她被拉到悬崖边的心跳。 他的手落在她光裸的后腰,捂住那一处柔韧,像是怕她散架,也像怕自己失手。她被他吻得快要失去方向,只能抓紧他的衣襟,让自己记住一点点现实。 意识像被揉开、拉长、浸没在温度里。 所有的细节,都变得柔软而致命。 空气里有他体温的余烬,有她心跳的余震,两人之间像是被拉直的一根弦,颤着,却藕断丝连。 雷耀扬的手沿着她的锁骨滑下,力道与温柔兼具,像是在把她当成唯一能停靠的港湾。他的动作熟练从容,却有种被压抑太久后一次性释放的暴烈。 唇与唇的接触不急不躁,像一场慢火,把她围困在热与痛之间。 她闭上眼,任由那火焰舔舐。 不是放弃,而是记录:把每一次温柔都记在心上,作为未来某天要偿还的债。 理智在身体的感官下被挑逗,但并没有彻底溃败。 她知道这份靠近会造成何种代价,也清楚自己心底的算盘。雷耀扬给她的安全,是用他整个未来和安稳换来的,而这份代价沉甸甸地落在她胸口,像一种带血的恩典,她既感激,又愤怒。 男人加深了拥抱,手掌在她背上画出熟悉的路线,像旧地图,又像囚禁的牢笼。齐诗允的指尖攀住他衬衫半褪的肩膊,掌心的压力微弱,却是她最后的防线。 她想把他留在当下,想把这温暖留作短暂喘息,但更强烈的念头在胸口燃烧。 把他换来的安定,转成可以劈开雷家的利器。 于是,她在他的颈间留下一个吻,短而沉,既是回礼,也是告别。 女人的唇带着冷意,那冷意非为拒绝,而是宣告:她会用这份被夺来的平静去开刀,去把雷家的丑恶和虚伪暴露在光下…她不会让他的牺牲,仅仅成为两个人的私密慰藉。 雷耀扬低喘,含糊地低喃着她名字。 而齐诗允听见自己喉间的回音,柔软里有刺。 她知道他为她放弃的越多,她对他的恨也越重;知道他为她赌下的越大,她对他的爱也越深。爱与愧疚在体内相互撕扯,疼得她说不出话来,却又让她更清晰地选择。 齐诗允抬头,两人的目光在暗处撞了个满怀。那眼神里有欲望的炽烈,也有无法言说的疲惫与不舍。 这一晚,彼此短促占有,就像是命运的合谋。 窗外夜色沉重,屋里却有一盏灯,照着两颗被撕裂又被缝合的心。 晨光从主卧一侧窗帘缝隙投进来,落在双人床上,映出两个相互依偎的影子。 空气里还残着昨夜纵情后的气息,是一种沉溺与撕裂并存的温度。 生物钟极为准时,齐诗允先醒。 眼睛一睁,她就感到背后一道安稳的臂弯环着自己,力道不重,却明显不愿松开,像某种本能的占有。 她没有动。 只是静静凝视着窗外那抹淡渐亮的天光。 昨天发生的一切,让她心脏像被揉碎又重塑,但她的计划反而在这份沉溺里变得更加坚定。因为越是被他这样保护、这样爱,她越知道,等她真正动手的那一刻,他会痛得有多深。 几秒后,雷耀扬的呼吸轻轻变化,他醒了。 男人睁眼,低头看她。 没有说话,只是像往常一样,从后往前抱紧一点点,把脸埋在她肩窝。 齐诗允没有躲开。她只是静静让他抱着,贪婪地享受这片刻被他毫无保留爱着的滋味。 半分钟后,又被理智点醒,她轻轻道: “我今日要返工。九点有个会。” 口吻既不冷,也不亲。 听过,雷耀扬的手臂收紧一下,但没有试图挽留。他只是埋着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“嗯”了一声,像顺着她,又像在哑忍某种沉损。 晨光驱散了黑暗,也照得昨夜那几场炽烈的颠簸无所遁形,他们之间的空气逐渐冷却下来,失去了情侣间应有的的甜意。齐诗允的贤者时间也已全面覆盖了残余的感性,她起身,披着睡袍去洗漱。 对镜时,她看到自己胸口被吻出的痕迹,眼底有一瞬黯色—— 不是羞意。 是因为她意识到,这些痕迹只能存在今天,存在现在,却不能存在未来。 因为她一定会离开。 再回到衣帽间时,雷耀扬已经换好衣服,对镜整理衬衫领口,男人眸光看似平静,但汹涌都被竭力克制进眼底。 “我送你。” 他一句话,不带商量。 齐诗允轻轻点头,没有拒绝,也没有表示接受的温柔,仿佛回到一种过去几年中太习惯的状态。 但她背着他时,眼睫轻颤,因为对方越是平静,她越是心虚。 不是爱得心虚。 而是她在利用这份爱,把计划藏得更深。 车内很安静。雷耀扬专注驾驶,指节在方向盘上不紧不松,路过山后那段林影交错的转弯处,他才开口: “昨天跟你讲的话,如果你考虑清楚了告诉我。” “我…需要知道你的计划,我会配合你。” 齐诗允微微一怔。 他叫她考虑的…是她复仇的协助。 但他的声音太过温柔,就像是在问她早餐想吃什么一样平常,以至于让齐诗允的心口轻轻收缩,愧怍难当。女人侧脸望向窗外,没有让自己的语气漏出任何波动: “嗯,我不会让你担心的。也不会让你白费力气…为我做出那么大牺牲。” “而且最近手头项目很忙,至于其他事…我暂时没空考虑。” 听到这回答,雷耀扬侧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深长得像是能够看穿她,像是在解读这番话的可信度。但最终,他还是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。 车子驶入花园道,拐向遮打道方向。 在等交通灯的罅隙,他又轻声开口,试探性问道: “诗允,如果你不想回半山住……我不逼你。” “我每天接送你就好。” 齐诗允握着手袋的指尖僵了一瞬。她抿唇,声音平稳,是她私心里暴露的妥协和不敢奢求的希冀: “不需要每天,你忙你的就好。” “公司离公寓很近…平时我都习惯自己走回去。“ 说罢,雷耀扬没有反驳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听起来像接受,但语气却隐约透着一种落寞。 少顷,车子停在历山大厦门口。 齐诗允解开安全带,下车前,雷耀扬再次叫住她。 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伸手轻轻替她整理了鬓边的一缕碎发,动作熟悉得像他们从未真正伤过彼此。但他说出口的,却只有一句平静的叮咛: “再忙…也要记得按时吃饭。” 齐诗允看着他,心底那股沉痛几乎冲到喉口。她垂眸,低低应了一声: “好。你也是。” 转过头后,女人落车离开。 雷耀扬坐在车里,目送她走进大堂。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,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气,右手手指扣着方向盘,像在压住体内未散的焦躁。隔着玻璃,他的眼神落在历山大厦那巨大的金属字样上,沉沉的。 而他不知道,齐诗允步入电梯时,手心的冷汗已经浸出。 她抬眸,看着电梯镜面中那张淡漠却充满算计的脸,表情在灯光里缓缓冷却,像一只从柔毛蜕回骨刃的兽。然后,在无数微不可觉的细小裂缝里,她对自己做了一个决定——— 要充分利用雷耀扬暂时的退让,换取她执行下一步复仇计划的最高自由度。 回到办公室,坐在属于自己的密闭空间里,齐诗允脑内交战不止。耳边的冷气机声仿似拉开了一个深井般的空间,而她的思绪在井壁间来回撞击。 正面对抗雷昱明? ——不现实。 她再清楚不过,那男人就算选择暂时收手,也只是换了打法,对方只是暂时偃旗息鼓,但绝不会真正放过她。 那么,她的刀,要调换方向开膛破肚。 先是雷宋曼宁,再是雷昱明。先掏空护城河,再推翻城主。这是她给自己变更计划后定下的目标。她深知,雷耀扬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安全区,并不是供她躲避的堡垒,而是让她提速更快的捷径。 他扛下所有扑天盖地的压力,只为她能够继续前进,她绝不能让他的付出变成悬在半空的无意义牺牲。 于是,她把手上所有关于雷昱明的资料暂时搁置在一边。 因为对那男人来说真正致命的,既是家族内部存在已久的矛盾和利益问题,也是集团内部最深处的根本:现金流、负债结构、监管红线、董事会裂缝。 齐诗允一直都特别关注那些若即若离的红线,比如避税架构过度激进,审批流程跳级,银团放款条件隐含监管风险,以及资金来源不完全透明的情况等等…… 这些问题,在本港商界里不新鲜,但如果被人精准地抓住时机捅出来的话…那就足够让一个人、甚至一个集团万劫不复。 她把所有碎片信息加密封存,像在储备足量的弹药。 她要的不是现在,而是在雷昱明最风光、最稳妥的那一刻,给他一记足以折断他脊椎的致命一击。 而她应承雷耀扬的迫不得已的乖顺,只是让对方安心的假象。 真正的战争,从今天开始。